照見人生迷惘的真相——閱讀路益師的《裸顏》
作者：程亦君
1.我與裸顏一書的相遇
去年的五月底，我住進醫院接受一場有生以來的大手術，除了簡單衣物外，我帶著一本路益師（C.S. Lewis）的著作《裸顏》（Till We Have Faces）。在二十幾歲時我曾讀過《裸顏》，但那時似懂非懂。而兩年多前得知雅歌出版社還有存書，欣喜地買了一本。
住院期間，《裸顏》一書陪伴著我，在身體的不適中，我追逐著《裸顏》故事的情節佈局，享受著路益師以小說人物的內心劇場來訴說人生事理的過程。透過此次閱讀，讓我重新理解《裸顏》的故事內容，也讓邁入老年的我得到一個自我觀照自的機會，我自問：那麼我靈魂的面目現在到底是如何呢？
事隔一年，今年的五月底，有一次在教會小組聚會中分享自己的原生家庭。組員們坦誠分享自己的成長與掙扎，那種家人之間根深、糾結的情感關係，我在返家途中突然聯想到《裸顏》的故事，心中豁然開朗：原來我們要理解他人是一件多麼不容易的事！縱使是配偶、子女、以及親如父母或手足。我們與他人之間，總存在著某種深淺不一的鴻溝，使我們無法全面地瞭解別人內心的想法，因著這些隔閡，就造成各種矛盾、衝突與痛苦。而這些狀況的產生，最關鍵的原因是——我們不認識自己。以致我們不容易接納他人與自己。人對自己與對他人，既是如此不容易瞭解，更不用說對可見的大自然界以及肉眼看不見的存在之神。因著這樣的有限，我們在這個世間生活，內心其實存在著許多吶喊與掙扎。這也是《裸顏》一書要提供給讀者的指引。
《裸顏》出版於1956年，是繼《納里亞傳奇》系列故事之後，路益師的文學創作生涯中最成熟、最深刻的作品之一，也是他對愛、信仰與自我認識等主題探索最深刻的一本著作。《裸顏》展現了路益師精湛的小說技藝，他居然可以借用希臘神話，巧妙地轉化為替基督教信仰的啟示與救贖觀鋪路的文學作品。
2.奧璐兒追尋生命本相的旅程（她的控訴與賽姬的受苦）
《裸顏》以第一人稱敘事，由主角 奧璐兒（Orual）——葛羅國的女王，寫書控訴神也發現自我的故事。小說分為兩部，第一部是奧璐兒控訴神奪走她的所愛；第二部是衰老的奧璐兒在夢境與異象中的反省與發現。
主角奧璐兒的一生，是追尋她生命真面目的旅程，對照而言，也是我們每個人的生命旅程。
奧璐兒出生在一個小國家，母親早逝，她與妹妹雷迪芙由殘暴、冷漠且迷信的父王撫養長大。她長得不美，因此常被父親嫌惡而自尊低落。她的身邊只有美麗、溫柔的小妹妹賽姬以及明智的希臘導師「狐」，成為她生命的安慰與支柱。
奧璐兒對小妹妹賽姬的關愛極深，看賽姬如同女兒，幾乎以她為生命的中心。後來葛羅國因遭逢瘟疫，人們惶懼不安，祭司認為是眾神發怒，因此選中純潔無瑕的賽姬成為「神的新娘」，將她獻祭給安姬女神的兒子——陰山之神。奧璐兒不忍賽姬遭遇如此殘酷命運，心碎與憤怒，認為眾神奪走她的一切。
奧璐兒為了要去山上的聖樹那裡尋回賽姬的遺骸，於是她戴上面紗隱藏身份，帶著侍衛長巴狄亞翻山越嶺，辛苦尋找。當她進到一處美麗的溪谷，發現賽姬居然還活著。衣衫襤縷的賽姬堅稱自己受到神的喜愛，並住在一座美麗的宮殿裡。但奧璐兒完全看不見那座宮殿的存在。也無法理解賽姬的說辭與奇遇（賽姬已經不再是從前的她），更無法接受賽姬居然更愛「那位神」。奧璐兒一心一意要奪回賽姬，她強迫賽姬做出懷疑並違背神的舉動，這一行為就徹底改變了兩人的命運，造成了賽姬被咒詛、流放，並遠遠地離開奧璐兒。
在之後的歲月裡，奧璐兒的父王過世，她繼承王位，就一直戴著面紗，不讓人看見她的真面貌。她雖以勇敢與智慧治理國家，一心想要遺忘賽姬，內心卻不斷被罪疚感與思念撕裂。為了追逐被愛戴的魅力與權勢，以及對神的控訴，這位葛羅國女王展開了多年流浪列國的旅程。在旅程快結束時，作者路益師神來一筆，安排了女王聽到一則新近冒出來的女神賽姬的傳言，內容就是賽姬被兩位嫉妒的姊姊陷害的經過。女王受這傳言刺激，認為這則傳言掩瞞真相，這是她之所以要寫書控訴諸神的原因。她堅信是神奪走賽姬、造成她們之間的分裂，並形成她們生活一切的悲劇，而神竟然沈默！路益師這個神來之筆，巧妙地銜接《裸顏》的第二部內容。
3.奧璐兒是賽姬，賽姬也是奧璐兒
《裸顏》第二部故事的開頭，描寫奧璐兒在寫書的過程，同時也是開始在回憶中梳理事實、潛移默化的過程，她似乎在預備自己接受諸神的手術治療。
而在書寫的過程中，透過幾個事件的發生，逐一揭發出她的過犯，特別是透過她的侍衛長巴底亞的死亡。在奧璐兒與巴底亞妻子的對話中，奧璐兒才發現自己以自私的愛戀與權力吸乾並控制巴底亞的生活與家庭，她也用同樣的佔有慾、嫉妒，一一「吞噬」了她身邊的人，包括她的導師狐、兩個妹妹。那麼多年以來，表面上她是英明的王，內在卻是一個逃避真相的醜陋靈魂。面紗僅只是遮掩她容貌的醜陋而已。
在第二部的第一個夢境中，奧璐兒發現她的臉竟然是安姬女神的臉，是她認為最醜陋的臉，既貪婪又嗜血的臉。她決定拿下面紗面對自己，當她走出城外想要投河自盡，卻被神的聲音攔阻。奧璐兒問：「主啊！你是誰？」
「千萬別這樣，」這位神說：「即使逃到陰間，妳也躲不掉安姬，因為她也在那裡。要死就要在去世前死。去世之後便再也沒有機會了。」
「主啊，我就是安姬！」就這樣，奧璐兒坦誠自己的真實面貌，也開始接受神的解剖、醫治手術。
奧璐兒終於可以站在神的審判台前，遞出她的訴狀，陳述她的冤情。神接受她的控訴，但是——她也必須接受神的審判。狐的靈魂告訴奧璐兒，不管她獲得了什麼（被慈悲對待或是刑罰的恐懼），都絕不會是公平的。這表達了奧璐兒其實不是她所以為的是「神的受害者」。
接著，狐引導奧璐兒經歷一連串的異象，她看見賽姬被逐出神宮後，面對種種磨難而終與神復合的過程（象徵人的靈魂與神合一之前必須經歷種種考驗）。作者路益師在此要表達這是一種宗教方面、靈性的神秘路徑，不是希臘式的理性思考可言說的。
而另一方面，透過賽姬所遭受的磨難，也代替、救贖了奧璐兒，使她的醜陋心靈得到淨化，使奧璐兒最終也成為賽姬，擁有一張美麗的臉。最後，更讓讀者出乎意料，作者精心鋪排的故事結尾是：女王奧璐兒的焚膏繼晷治理國政、以及著書控訴神的生活，其實一點也不輕鬆，絕不亞於賽姬歷經磨難、要贖回神的愛所需完成的各種艱鉅任務——其實奧璐兒也在為賽姬分勞。這是作者路益師也想表達的基督信仰中的一種「替代、共融」的屬靈奧秘：我們的生命在愛中彼此融匯交流，彼此分擔痛苦，也共享成果。
《裸顏》的第二部故事，就以一種安靜、沉澱、帶著救贖感的方式結束，使整部小說呈現深刻的心靈旅程。我想整部小說簡要的寓意，就是以賽姬象徵耶穌基督為承擔世人的罪責而被釘死，而奧璐兒（信徒）透過悔罪得救贖之後，也需要心靈的更新，才能與主基督同行十字架的道路。
生命的答案在上主那裡！
故事情節發展之中，讓我最感動的是：當奧璐兒站在神的審判台前，神示意讓一切都安靜，讓她陳述冤情，奧璐兒在神面前一遍又一遍地、叨叨唸個不休，最終她才聽見自己真正的聲音，她發現：「眾鬼魂在一片漆黑中保持緘默，時間長到足夠讓我把書再唸它一遍」。神問她：「妳的問題得到解答了嗎？」奧璐兒才理解到：原來一直以來她所控訴的「神的沈默」，對她是一種寬容！原來她需要擁有真誠的臉，才能看見神。而神從來沒有向她隱藏。
藉著《裸顏》的故事，路益師提供了一個讓我們可以自我觀照的鏡子，也提供了一條個人靈魂得救贖的出路。這讓我思考自己的生命走到終局時那幅畫面會是什麼。當那一天，我在上帝的審判台前，祂也會讓我提問，而我人生的所有疑難與苦痛，在祂的理解與審判中終將獲得一切的解答。到那時，我想我也可以坦然見主面。
《裸顏》一書的內容非常精彩、豐富，它直指人的內心深處（人性的自私、醜惡、貪婪），身為讀者的我們，可以透過閱讀來自省，而不需坦露在大庭廣眾之下照見自己的醜陋與軟弱，這正是路益師採用敘事藝術來說理的目的。「文學可以療癒我們的傷口，卻不會剝奪個人擁有個體性的權利⋯⋯」這是路益師對文學閱讀的主張。
*作者後記：
以此文紀念翻譯《裸顏》的曾珍珍老師，在某一年的校園福音團契主辦的「青年宣道大會」上，我們有一面之緣，那次我們一起暢談文學有一小時之久，彼此都覺得很開心。
本文寫作於2025年11月。2026年2月初刊登於《曠野雜誌》年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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